English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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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一个无聊的夏日。高二学生吴生友一早搭上了船,要去十里水路之外的舅舅家。两岸风光秀丽,但吴生友心事重重,无暇欣赏。时下班里的同学们大多在校补习,高考前最后一年,大家都在拼命冲刺。可是吴生友却考虑放弃考大学,虽然他的成绩很好,但他觉得现在首要任务是养活自己,这次到舅舅家去,也是为了找工作的事情。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了,只有这么一个表舅,虽然是依赖不上的,但总算是一门亲戚。
刚出县城,驳船在制衣厂的码头靠岸。孤零零站着一个女子在等船,待船停稳,就登船在吴生友不远处坐下,头转向船尾的方向。吴生友一直想着心事,并未留意。上午十点的样子,吴生友拿出准备好的早饭来吃,一块米糕和一个咸鸭蛋,这才注意到船里只有自己和那女子两个乘客。吴生友觉得那女人在打量他,便也瞅了她一眼,见她正转头,把一头黑发披在一边,侧面看出她鹅蛋脸上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显然一秒钟之前还在看他。她竭力装做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但顾盼之间仍脱不了一种孩子的神情,这让吴生友觉得挺亲切的。她穿得很普通,但干干净净,反而让人觉得非常讲究。淡蓝色滚边的连衣裙显得她很丰满,脖子上有一根很细的银项链,很雅致。此刻,她一定在眼梢里看见吴生友在看她,可并不转过头来。待吴生友看别处,她才把头转正,只是脖子还有点僵硬,像一只全神贯注的母鸡。
吴生友觉得很好玩,就一直望她,很快她就脸红耳赤了,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念。一阵风吹过,把吴生友的一个手巾吹拂在地,她就抢着帮他捡起来,显得有点过份殷勤。吴生友对女子的周到与礼貌有点不知所措,就又瞧了她一眼,她又脸红了。吴生友冷冷地谢了一声,因为孤独惯了,他不习惯人家对他殷勤,更不喜欢别人管他的事。可是这位女子这样注意他,却让他感到心里很舒服。
见女子又低头看书,吴生友大着胆子问:“你看的是什么书?”
女子把书皮给她看,是一本企业管理的通俗读物。吴生友失去了兴趣,神经也松弛了下来,便注意起两岸的风景。他好久没有这样闲散了,听着浪花拍打船头,看着岸上变换的风景。平淡无奇的石头,半浸在水里的垂柳,岸边的芦苇,岸上的庄稼地,远方的村落,这一切都让他出神。一股生命力在他身体里流淌,在躁动着。
值此时,邻座的女子怯生生地清了清嗓子,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你是吴生友吧?”
“你认得我?"吴生友十分吃惊。
女子点了点头,用一种钦佩的口吻说,“你来过我们厂的夜校。”教吴生友想起来了,他的确在制衣厂教过一次夜校,是顶李老师的,当时只是为了赚点钱,但不记得听讲的人中有这么一位女子。
俩人就这样搭讪起来。那女子忆起吴生友讲的课,好像他是一位大人物。当然,她并没这样直说,可是吴生友能听得出来,不觉惊喜之外,又有几分得意。事实上,吴生友这辈子还未见有人用如此恭敬的口吻对他说话,所以印象极其深刻。两人闲扯一路上城镇的名称与史迹,那女子显然很在行,无论是乡土人情还是植物水鸟,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使吴生友大为钦佩。当然,这不过是他们的借题发挥:两人真正的兴趣是认识对方,但都不敢单刀直入。
终于,吴生友下了决心:“你叫什么名字?”
“郝怡,赤耳好,心台怡。”
郝怡是制衣厂的打字员,吴生友也做了自我介绍。一谈之下,他们又发现了一些共同的熟人,话慢慢多起来。谈到后来,吴生友还发现另一个惊人的事实,俩人竟然去的是一个地方,而且,吴生友表舅家与郝怡姑姑家还沾了一点亲。还有这种巧事?吴生友直认为是一种天意。虽然这绕来绕去的关系让吴生友有点糊涂。但是,亲戚毕竟就是亲戚,于是郝怡做了姐姐,吴生友做了弟弟,两人之间相差整整十岁。
船到目的地的时候,俩人正谈得起劲,觉得他们好像从小就认识似的,只是别后重逢。踏入这个江南小镇,只见重脊高檐依河伸展,石栏临水,绿树成荫,好一派古朴的清幽。吴生友说,分手前一起逛逛街吧,郝怡没有反对。两人沿着河边的街道走着,走累了,就在一家临水茶楼坐定。吴生友继续谈着他的人生计划:
“我将来要做一个作家,”他指着眼前的小桥流水,“要把这些都写进去!”
“这些?”郝怡惊异地环顾四周。
“对,简直太美了!还有你,也要写进去的。”
“还有我?”郝怡吓了一跳。
吴生友哈哈大笑。有生以来,吴生友从来没有对一个异性朋友如此袒露心怀过,所以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吴生友虽然年龄才十七岁,但指挥起这个姐姐,却是很不客气:“这镇子里有个古庙,走吧,很近的!”
吴生友的口气如此不容置疑,郝怡只能甘拜下风。时间过得很快,吴生友游兴不减,从庙里出来又走入一条文化街,郝怡渐渐有点不安,又怕扫了他的兴,也不敢提醒他时间。最后她认为非说不可了,因为吴生友好像完全忘了来这里的原初计划。
此刻,吴生友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手枕着头。郝怡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去你舅舅家呢?”
“管他呢!”吴生友满不在乎地说。看到她吃惊的表情,吴生友便笑起来,补充道:“这儿太舒服了,我不去舅舅家了。”他抬起半个身子,接着又说:“你没事吧?咱们一块儿去吃点东西,我认得一家饭店。”其实,他只是一次从那家饭店前走过,看见进进出出的男女好像都很有气派,所以记得。
郝怡很想反对,并不是因为有事或有谁等着她,而是因为她一向很有规律,什么都得事先有个准备。可是吴生友说话的口吻简直不容许人家反对,她只得由他摆布,跟着他进了一个饭店。坐定之后,俩人都想做东道主付账,不免争了起来。郝怡要争是因为她知道吴生友囊中羞涩,而吴生友要争恰恰是因为他感到对方看破了这一点,所以就更要坚持。郝怡还不罢休,吴生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胸腔里发出野兽一样低沉的呵斥身,吓得郝怡不敢再作声了。
郝怡对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觉得有点太奢侈,但都是吴生友做主点的,也不好说什么,举箸进食不觉变得有点僵硬。吴生友也看出来了,就拚命找话来说,但开了头总是说不下去,不觉也很窘迫。好在冰镇啤酒起了作用,彼此用眼神增加了对方的信心,尤其吴生友难得这样大吃大喝,渐渐俩人又恢复如初,不再感到拘束。吴生友讲了自己的身世,如何父母双亡,如何孑然一身,说得郝怡留下泪来。一问才知,她也是孤儿,那种没有双亲的孤独,那种寄人篱下的苦闷,都是不用讲就可以明白的,俩人便同病相怜起来。
说到未来,郝怡希望将来能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店,哪怕像阿信那样尝遍千辛万苦,也还是要按照自己的理想发展。吴生友认为妙极了。他也说出心中的计划,高中毕业就要去体验人生,这样才能写他未来的剧本和小说。郝怡听他说要放弃上大学,连连摇头说不行。
吴生友就把高尔基的《在人间》和《我的大学》拿来讲,添油加醋,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想像。这一番高谈阔论的确把郝怡给镇住了,使她由衷地佩服吴生友。当然,除了他的才气外,郝怡更觉得他的大胆与勇气很了不起。这个人有一股邪劲,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害怕。但是,由于年长十年,也是这历经坎坷的十年,郝怡坚信他应该去读大学:
“上大学不全是为了学历,也不全是为了知识。”
“那为什么还要上呢?”
“因为那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世界!”郝怡又加重语气说:“知识的世界。”
“哈,”吴生友笑着说:“你说不是为了知识,又说什么知识的世界……”
“我没有自相矛盾,”郝怡第一次打断他的话:“知识的世界有很多有知识的人,我说的是这些人,在别的地方碰不到的。”
吴生友狡黠地一笑,“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上大学呢?”
“我?”郝怡迟疑了一下,“我的事情以后会告诉你的。但今天你要听我一句话,你非上大学不可!否则我就不是你姐姐!”
她说得那么肯定,甚至咄咄逼人,让吴生友觉得不可思议。吴生友从来是自己拿主意,很少听别人的规劝,但是很奇怪的,郝怡的这几句话居然发生了效力。
“好吧,”吴生友说,“我听你的,明年考大学。”
郝怡笑了。她想说,至于上大学的费用,你不必担心,我会资助你的。只是怕伤了吴生友的自尊心,她才没有说出来。
这一番交心之谈使吴生友不由佩服郝怡,她不是那种没有原则的人,也不是不能坚持己见的人。相反,在这样的时候,她是不迁就人的。而且,她有一种能够驾驭他的能力。的确,郝怡不但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而且对社会知识可谓博学多闻。她那种阅历是吴生友完全没有的,而且也是他非常渴望的。
俩人酒足饭饱,昏昏欲睡,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河道里来往的船只,然后又轮流地讲话,轮流听着,眼神都显得非常温柔。大半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该动身了。郝怡作了最后一次努力去抢账单,照例又给吴生友狠狠瞪了一眼,就不敢坚持了。吴生友只担心一件事,怕身边带的钱不够,那可就糗大了。不过还好,这样的尴尬避免了,但那顿饭花了他差不多一个月的伙食费。
走出饭店时,傍晚的阴影已经在河道里展开,空气中有小鸟啼叫,人声渐渐鼎沸,混合着他们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他们俩一句话也不说,并肩走着。吴生友感到心旌摇曳,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直让他想跳到河里面去。他想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但不知从何说起,脸都涨红了。郝怡吃惊地望着他的脸:“你怎么了?”
吴生友突然抓着郝怡的手,声音颤抖:“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姐姐吗?”
郝怡看他那股傻样,扑哧一声笑了:“不愿意!”接着脸上一紧,不觉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的手没有放开,像一对情侣一样并肩走着,不再说话,也不敢互相看一眼。郝怡感到一种恐惧,她怕自己心里那种神秘的激动,像十年前发生的,不由甩脱吴生友,加快脚步走在了前头。吴生友低着头跟在后面,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定下神来,开始欣赏小镇的清明恬静,断断续续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晚上,他们一同搭火车回县城,这次是郝怡买了车票,吴生友也没再坚持。坐在噪杂的车厢里,他们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根本听不见对方的话,或者根本就没有想听,但是还是有说有笑。吴生友只觉得懒洋洋的,大概是快乐极了。在这样的状态中,俩人既不需要谈话,也不需要互相望一望,他们已经是心心相印了。
下了火车,吴生友把郝怡一直送到制衣厂的大门口,他们约定下星期日相会。在暗淡的路灯下,彼此羞怯的笑了笑,喃喃地说了声“再会”。回到宿舍,郝怡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一天当中,她的精神是那么紧张,那么兴奋,那么幸福,现在她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
吴生友一个人摸黑回到学校,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心里一直重复着:“我有个姐姐了!我有个姐姐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甚至什么都不想做。倒在床上,他马上就睡熟了,可是夜里醒了二三次,仿佛有个摆脱不掉的念头在那儿惊扰他,后来他梦到了母亲给他穿鞋,但在她抬头时,母亲的脸却变成了郝怡。吴生友醒来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郝怡的名字,就又睡着了。
早晨起来,吴生友觉得前一天的事情好像是一个梦,真的不可思议。为了证明那是真的,他尽量回想昨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一天都心不在焉,到了晚自习的时候,他甚至记不起今天上了什么课程。又过了一天,传达室的小黑板上写着吴生友的名字,高居第一个,下面还有一串其他名字,最后落款是:到传达室取信。有一封信在等着他?吴生友一看就明白了,除了郝怡还会有谁给他写信呢!他拿了信跑回宿舍,爬到上铺,展信细读。在淡红色的信纸,郝怡用工整柔软的字体写着:
"亲爱的吴生友小弟,我一夜未眠地想着昨天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谢谢你的盛意,真感激你对我的一切。想到我们的谈话,愉快的散步,还有那出色的午餐(真不该让你破费那么多钱),昨天一切真是太美好了。正像你说的,我们的相遇是天意,我更觉得是命中注定的,只是初次见面,我没有把这个命中注定的意思告诉你,当时也许是高兴得来不及讲,也许我当时没有想清楚。不过安静下来以后,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过去一些事情。十年前我也十七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比我大十岁的人,你说多巧啊,我比你大整整十岁。那时候,初恋的我少不更事,使劲追他,但他并不爱我,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还是离开了我。我大病一场,孩子也掉了,我差点走了绝路,但还是恢复了过来,从此以后,我发誓再也不会去这样爱一个人。但是,鬼使神差的,昨天却碰到了你。我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我十年的事情,好像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我今天想了一天的事情,那些已经忘记了的往事都回来了,是你给了我一种勇气去面对它。现在我清楚了,我要重新开始,我要好好去爱,去生活,甚至组成一个家庭。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多怕伤害了你啊,就像我十年前被伤害的一样。十年前的那个人并不想伤害我,是我自己伤害了自己。我自己放弃了考大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就是我说的命中注定,或许我应该说,你是我命运中的一个小天使,你让我有勇气重新开始。我昨天被冲昏了头脑,也许我迈过了我们之间不应该迈过的界限,你能原谅我吗?我是说,我永远是你的,是你的姐姐,是你的亲人,但永远不会是你的爱人,你的情人,你的妻子,你能了解我的意思吗?真的,写到这里我很怕,怕你不了解我,更怕你不原谅我。求求你了,你现在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现在是,将来也是,不管发生了什么变故。一想到下星期的见面,我就不胜欣慰!但望你不致于影响功课与复习的进度,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落款是:“爱你的姐姐郝怡”,后面还有一段附笔:“下星期日不要到制衣厂等我,我们到城南的河边见面,就是那个我们说的那个庙旁边。”
吴生友含着泪读完了信,大声笑着,在床上仰着身子把两腿向空中高高举了一下,踢到了天花板,落下几粒土,迷了眼睛。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拿起笔来写回信。可是他的确没有写信的习惯,尤其是向自己的至亲至爱写信,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用那种作文的抒情笔法吗?吴生友认为太假了,有辱他心中所感受到的真实情感。考虑了一会儿,吴生友写道:
“郝姐:碰到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了,我知道你会容忍我,我无论怎么任性胡闹都在你的范围之内。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自由,好像全世界的约束都土崩瓦解了。真的,我以前从没有这样放松过,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也是紧绷绷的。这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愿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这样的奇遇。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怎样的忧郁,怎样的孤独。我现在才知识,只有在认识你之后,我才懂得什么是忧郁的,什么是孤独。 ”
吴生友写到这里停顿了一分钟,接着又写:“我明白你的意思,姐姐、亲人是一种关系,爱人、情人是另一种关系,我在理智上可以了解,但是,在当前的感情的惊涛骇浪上,你好像就是我的一切,根本就分别不清哪里是哪里。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太兴奋了,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把这些调理好的。请你相信我!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间会给出答案的。你不要担心,一定是符合你的愿望、最好的答案。现在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只是一种大爱,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别人怎么想怎么说,随他们的便吧。你不愿意我上你厂里去,我就不去,虽然我不大明白你干么要这样谨慎。可是你比我明事理,相信你是不会错的。我的功课,你更用不着操心,我一定会努力的。我恨不得明天就是星期天。弟吴生友”
吴生友原本想把信寄出,但是掐指一算,在周日前不可能寄到,所以决定当面给她。到了星期日,郝怡准时赴约,不慌不忙地向这边走来,可是吴生友却觉得她姗姗来迟。因为他在河岸边已经等了快有一个钟点,在那里发急呢。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吴生友飞奔过去。
“我怎么会失约呢?”
“你知道你不会失约的,可我怕你害病不能来。”
吴生友那一脸关切的样子把郝怡逗乐了。她问:“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吴生友想起自己写的回信,就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郝怡一声不响地把信读了一遍,又从头到尾读完第二遍,才对他嫣然一笑。自始至终,吴生友一直在盯着她看。虽然盼了一个星期,而现在刚刚见面,但吴生友觉得自己的那股激情在消退,好像雷雨后的混浊的河水复归平静,重回清澈。吴生友甚至觉得她的长相并不出众,她头上的光环在他的审视中褪去,但是,她有一种清澈见底的亲切,直让吴生友觉得有小鸡在母鸡身边一样。他同时意识到,她对他的观感可能也是一样的,一旦光环褪去,他不过是个愣小子而已。
郝怡问了他这个星期的课程,吴生友一一回答。随后他们好像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了,除非说些今天天气挺好的,这里的风景不错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吴生友见状有点发急了。显而易见,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客套,但却很难摆脱。尤其是这个地方,人越来越多,庙门口有不少小贩叫卖,而河边堤岸上更是熙熙攘攘,人们随处吃东西,到处是垃圾。
裹挟在俗不可耐的小市民行列中,吴生友觉得烦躁,感到压抑,不复有上个星期的那种心绪,在小镇的那种清幽安适之感已经荡然无存了。尤其遇到熟人向他打招呼,吴生友更显得拘束,举手投足都很僵硬。可是郝怡倒是很如鱼得水,东看看,西看看,要不就买零食吃。看到吴生友那副恶狠狠的样子,郝怡就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一会儿搬出书本上的生意经的知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股票啊上市啊,把吴生友气得直跳脚。然而,吴生友越是一声不响,郝怡越慌张,更说些让他受罪的话题。事实上,郝怡听了自己的话也觉得很受罪的,可依旧讲个不停。
“别说了!”吴生友突然怒吼一声,转头就走。郝怡提心吊胆地跟着后面,不再说话。两人中间那个鸿沟越来越宽,越来越深,郝怡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得想哭出来,而吴生友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一棵树上,他恨自己,觉得生不如死。
不知不觉的,他们走进河边的一片林子中,这里人迹稀少,暑气渐消,他们的情绪才平复下来。林子密处有犬吠之声,更显得小径幽深,俩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又变成并肩而行。一阵清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有一股水草的味道。吴生友突然停步弯腰,示意郝怡别动。郝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丛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这里会有野兽吗?俩人屏住呼吸,呆着不动,树林里万籁俱寂,只有无数小虫在蛀食着叶木,发出低微的瑟瑟声。
正当吴生友慢慢直起腰来,正想说一声“什么也没有”时,一只野兔从林中跳出,肆无忌惮地吃草,一边还甩着耳朵。俩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吴生友忍不住快活地大叫,追了过去。野兔并不慌张,从地上轻轻一纵,就跳进草丛中,掀起一串绿叶波动,好像一条鱼游过。吴生友大笑着追上去,郝怡也跟在后面跑,在树林中往来驰骋,突然眼前一亮,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吴生友停也没停就跳了进去。郝怡使劲刹住了车,两个胳膊还在空中挥舞,却被吴生友从水中伸手拉了一把,于是也一头栽入水中。郝怡气得打他,吴生友就学着兔子逃跑的模样在水中乱跳,郝怡笑得直流眼泪,继续追打着。一个乡下人直着嗓子在远处大嚷,这是鱼塘,不是戏水池!
然而,两人像是撒野的孩子,哪里还顾得上,依旧打闹着。闹够了,才从一个长满芦苇的斜坡爬上岸,在一棵大树下坐定,依旧喘着气。郝怡的衣服湿了,箍紧了她的身体,两个乳房线条分明,上下起伏着,沾湿的头发变成一绺绺的,半掩着她的脸。吴生友看到郝怡眼中有一股要恨不得吃掉他的怒气,翘起的嘴角很野性。吴生友没有退缩,反而凑过去吻她。郝怡一个巴掌打过来,吴生友听到耳鸣声,血冲上头,但仍然凝视着她,右手伸过去肆无忌惮地放在她的乳房上。郝怡举手再打,被他左手接住,牢牢按在树干上。吴生友的嘴唇继续探过去,在她倔强的嘴唇上稳稳地吻了一下。
“你不愿意我吻你吗?”吴生友松开手问道。
郝怡摇摇头。
“愿意把你的身体都给我吗?”
郝怡又点点头。
吴生友心里很乱,又问:“即使你是我姐姐,你也要把你的身体给我吗?”
郝怡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把这条命给你。你要就拿去,都是你的。”
“我的一切也是你的!”吴生友哭着说,一股温流从心头升起,梗在喉头。“对不起……我侮辱了你……原谅我……”
两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哭了一会儿,又破涕为笑,彼此瞧着。现在吴生友可快活了,他不再恼自己了。郝怡给他打开了一扇门,让一种亲情的气息渗透进他的灵魂,暂时赶走了那挥之不去的戾气,他第一次感觉到不必扮演什么角色,只痛痛快快的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一个清纯孩子的面目。
他们手拉手往回走,时而唱一些流行歌,时而往河里扔石子。
“你知道吗,你很走调哎!”吴生友说。
“知道啊,不过你的歌词都是瞎编的啊!”郝怡答道。
俩人眼睛碰在一起,禁不住哈哈大笑。郝怡突然想起来什么,在包里摸索出一张湿纸来,原来是吴生友的信,已是一片墨迹模糊,哪里还看得出字来。郝怡好不懊恼:“还笑呢,都是你干得好事!”
“那有什么稀奇的,你要的话,我可以每天给你写两封信。”
“你能写,可没邮局给你送。”
“那我们成立自己的邮局。”
“自己的邮局?”
“秘密邮局!”吴生友拉着她就跑。郝怡跟着他跑了几步,把他的手甩开:“不走了,你又要弄什么邪门歪道的?”
吴生友带她走进另一片林子里,四处张望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郝怡环顾四周,认出是那个破旧的土地庙,坐落在县城与制衣厂之间。庙后是一片矮树丛,中间有一些老树枯藤,倒也很隐蔽。吴生友在向她招手。
“你在搞什么鬼?”
“这就是我们的信箱,”吴生友指着一棵老榆树道。郝怡看着绿藤下一个若隐若现的树洞,十分诧异:“这里面有没有蛇啊?”
“哪里会呢?”吴生友把手伸进树洞。
“那会下雨淋湿的。”
“你真是死脑筋,我不会包个塑料袋么!”
"不行,离你学校太远了。”
“可离你工厂近啊,”吴生友指着树丛后依稀可见的厂房说,见郝怡还在犹豫,就拿出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吃完中饭散散步就过来了。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惨淡经营,算不上谈情说爱,但比谈情说爱还要多事。他们周日远足,平常通信,靠通信把彼此理想化,如醉如痴,然后在星期日见面时,又回到了现实,同时看到事实与幻象之间的落差,故不免有几分失望。截然不同的性格使他们相互吸引,而孤儿的身世使他们觉得心有灵犀,志同道合。吴生友没有见过像郝怡这么有板有眼的人,她纤巧的小手,整齐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羞怯的眼神,彬彬有礼的举动,清洁的服装,一切都让吴生友看了喜欢。郝怡也被吴生友狂放不羁的性格所吸引,对他无穷精力与生命力赞叹不已。跟他在一起,郝怡无时无刻不在一种冒险的感觉中。因为在孤独中成长,郝怡养成了对一切权势都抱着敬意的心态,而她所不能理解的是,眼前的这个小弟弟虽然也在孤独中长大,却任性地无视成规,蔑视权威。吴生友常在信里嘻笑怒骂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动不动就把社会的习俗、国家的法律、乃至社会上有身份的人攻击一番,让郝怡有种恐怖的快感。郝怡回信警告他不要胡说八道,但吴生友一发觉自己有这种魔力,反而更要口出狂言。郝怡看了信又害怕又兴奋,拿信的手不觉微微颤抖。
周末远足时,吴生友尤其喜欢恶作剧,一看见闲人莫入的字样,就一定要翻墙进去看看,让郝怡心惊胆战。两个人争执不下时,吴生友就一个人去冒险,结果往往被保安之类的擒住,还很不服气,眼看就要吃皮肉之苦。每当此时,郝怡就大义凛然地挺身而出,像一只发怒的母狮子一样,要救吴生友出虎口。她显得沉着老练,口若悬河,毫无惧色。但脱离危险后,郝怡往往很沮丧,而吴生友则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好像小鸡回到母鸡的保护之下,觉得有了安全感,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样的戏码一次又一次重演,好像是柔弱的母亲被任性孩子牵着鼻子走,而当孩子遇到危险时,母亲总是舍身相救。俩人在一起时,吴生友永远是最高的决策者,他来决定一切,替她分配一天的时间,甚至大言不惭地决定她的明天计划乃至人生规划。
“你将来发财了,要建一个孤儿院。”
郝怡听到吴生友支配她未来的财产,未免有些不服气,“我要建什么,不用你来管。”
“我当然要管,”吴生友说,“你的钱必须用于高尚的事业。”
“什么高尚应由我自己决定,”郝怡反驳说。
吴生友厉声说道:“难道还有比建孤儿院更高尚的事情吗?”那种号令天下的口吻完全不容置疑,郝怡不再表示异议,反而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心想我能像你这么凡事笃定该有多好啊。这又让吴生友相信了他的主张是绝对正确的。吴生友具有天生是专断的脾气,一般想不到郝怡会有她自己的意志与愿望。其实,要是郝怡清楚表示出一个不同的愿望,吴生友会毫不迟疑地牺牲自己,服从郝怡。事实上,他希望能有更多机会为郝怡做出什么牺牲,以表现自己爱的深度。他恨不得散步的时候遇上什么歹徒,从而让他有机会勇往直前地去抵抗,用勇武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忠心。为了郝怡,他便是去死,也心甘情愿。
然而,小县城的生活与传说中的骑士驰骋的世界相去甚远,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吴生友只能小心翼翼地照顾郝怡,怕她冷,怕她热,怕她累,遇到难走的路,搀着他,坐在树底下,就给她扇扇子,如此而已。所有这些都太不够劲了,太娘娘腔了,吴生友渴望轰轰烈烈,一种生命力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无处发泄。
吴生友模模糊糊知道有男女之事,但是,性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并不十分了解。当俩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有时身体相触,吴生友会觉得身上一热,血都上了头脸。他害怕这种心旌摇曳的感觉,会慌慌张张地躲开,假装在灌木丛中找什么东西,恨自己为什么心里这样乱。每当此时,郝怡也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个小后生的无限精力与健壮的体魄像一股旋风一样裹挟着她,让她觉得忽悠悠离开了地面,但她总能控制自己,飘一飘又回到地上。
每当碰到这种尴尬的场面,吴生友就滥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字眼,胡乱敷衍一番。有一次竟然说:“我的思想的手握着你的思想的手。”
“那是什么意思?”郝怡笑着问。
“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吴生友振振有词地说。
“怎么通呢?”郝怡小心地看着他。
“就是贯穿,贯穿你!”
“就像子弹一样贯穿?”
“就像子弹一样!”
“你想一枪把我打死?”
“对,我就想一枪把你打死。”
“那你打吧。”
俩人直视对方,互不相让。吴生友一脸怒气冲冲,好想箭在弦上。郝怡则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要把他射来的子弹一口吞下去。僵持了一会儿,又破怒为笑。郝怡自忖道,我真的好怕他啊,可我喜欢这么怕他,不觉着喃喃地说:
“我们的友情多美啊!全世界上可有这样的东西吗?即使有也长久不了!要是你不理我了,我怎么办呢?”
“你真糊涂!"吴生友说,"不是我想要骂你,但你这种小心眼儿的恐惧感让人莫名其妙。我怎么会不理你呢?至于我,活着就是要对你好!”
郝怡叹一口气,那种饱经风霜的神色最让吴生友受不了,他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的往事。
“唉!”吴生友跺着脚,“不是那种俗爱!我也说不清了。反正你是知道的,哪怕是死了我也对你好。你就是欺骗我,让我伤心,我一边死也一边还要对你好。总之,你这种小心眼是对不起人的,千万别再拿这些念头来自我折磨。我不允许你这样伤你自己的心!”
“我不是伤心。”
“那是什么?”
郝怡嫣然一笑:“我是太高兴了。”
看到郝怡舒心的笑,吴生友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可是,如果郝怡有几天没有给他写信,吴生友就会怒不可遏。一次他这样写道:“整整两天了,我见不到你的一个字。你把我忘了吗?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的信越来越冷淡,好像我逼你,你才给我写信。我告诉你:你要忘了我,或变心了,我会发疯的,我要杀了你的,像杀一只狗一样!”
“你为什么这样侮辱我呢,"郝怡的软软的笔触像是在呻吟。"你让我哭泣不止,哭了一晚上。我怎么会变心呢?好吧,你爱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你有这个绝对权利,甚至杀了我,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都是我自己不好,但我吐出最后一口气时,我还会爱着你的!”
“老天在上,"吴生友回信说:“我让你哭了,是我错了,让老天罚我吧!我该死!”
他们的秘密通信常常夹带一些独特的表达方式,吴生友更是怪招连连,有一次把一只虫子的尸首黏在自己签名的地方,以表示自己忏悔。郝怡则喜欢附带一片奇形怪状的树叶或花瓣来表达心仪,或剪下一些插图贴在信上。这些孩子气的花招对他们似乎有一种神秘的魅力,让俩人沉浸于一个他们自己创造的世界中。事实上,他们的确陶醉于他们自己的小世界,对外面的世界漠不关心。
有一天,吴生友到城里去买东西,刚从文具店出来,就看见郝怡跟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对街的饭馆走出来。他急忙闪身入店,从橱窗看到他们有说有笑,好像是很熟的样子。吴生友的脸色发白,他完全糊涂了,因为这一幕景象完全不可想像。他瞅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在后面跟着,直到郝怡进了工厂大门,又尾随那个男人走到车站。回到学校,吴生友觉得自己很下作,像一个贼一样龌龊,仿佛阳光从这个世界中永远地消失了,到处是一片灰暗。
星期日见面的时候,吴生友很是沉默,郝怡也注意到了,就问他怎么了。吴生友说没什么,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我在县城看见你了。”
郝怡噢了一声,脸先红了。
“你不是一个人。”
“是的,我跟朋友在一块儿。”
吴生友咽了口唾沫,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哪个朋友?”
“亲戚。”
“噢!”
过了五分钟,吴生友又说:“你没跟我提过有这么一个亲戚。”
“没有吗?”郝怡轻描淡写地说:“天溪乡的,我表哥。”
“表哥?就像我是你表弟?”
沉默。
“你们常见面吗?”
“他有时来看我。”
“你也去看他吗?”
“有时候也去。”
“噢!"吴生友哼了一声。
郝怡想换个话题,就问他一些学校的事情。俩人接着又抓了一回蜻蜓,要带回去喂郝怡新养的百灵鸟。话题便扯到别的事上去了,但是,冷不丁地,吴生友忽然冒了一句:
“你们俩很好吗?”
“你说谁啊?"郝怡假装糊涂。
“你表哥。”
“很好的,你为什么要问?”
“不为什么。”
其实,郝怡并不太喜欢这位所谓的表哥,虽然他常主动来看她,也很关心她。但是,郝怡灵机一动,一种恶作剧的欲望油然而生,不由补上一句:“他挺可爱的。”
“谁?"吴生友问,这次轮到他假装糊涂了。
“表哥啊,”郝怡一边说,一边用眼偷偷看他。
吴生友假装没听见,只管往河里扔石子。
“他很会讲故事的,"郝怡又说。
吴生友顾左右而言他。
郝怡见状,忍不住更进一步:“他长得很帅……”
但是,吴生友好像有了预防,无论如何不上钩,只是耸耸肩,仿佛说:“那又如何?”
郝怡看实在逗不出话来,也觉得无趣,就放下不说了。整个下午,没有人再提起那位表哥。可是彼此变得冷淡了一点,尤其是吴生友,他突然变得十分客气有礼貌,保持着距离,让郝怡觉得怪怪的。但是,吴生友哪里是能装蒜的人,很快就露出恶狠狠的凶相:
“我们回去吧,”他生气地说。
“腻歪我了?”郝怡问。
“对,腻歪你了,”吴生友出言不逊。
“那下个周日别见面了吧,”郝怡也不示弱。
“那你要去哪儿?”
“你管不着!”郝怡仰着头说。
“随便你吧!”吴生友又耸耸肩。
郝怡见状,只想刺痛他,几乎没有过脑子地说了一句谎话,但在吴生友听起来就跟真的一样:“那我就去看我表哥!”
吴生友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往前走来几步,突然转过身来,挥手打了郝怡一个嘴巴。因为打得很重,郝怡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惊得忘记了疼痛。吴生友见状也呆住了,既而如万箭穿心,跪在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郝怡,郝怡!我不准你跟表哥好……我会自杀……也会杀了你的!……”
郝怡看到他稚气的脸上带凶光,接着眼泪如泉水涌出。他的痛苦与真诚,他的凶悍与无畏,使郝怡又心疼又感动又惊骇。我怎么会离你而去呢?她哭着说。她说她永远也不会像爱吴生友那样再去爱别人,这是不可能的。又说她从来没有把那个表哥放在心上,倘若吴生友要她不再理他,她就永远不跟表哥见面。他们面对面跪在一起,耳鬓厮磨,呼吸与心跳交融在一起。
林中的小鸟啾啾叫着。“带我去一个没人的地方,”郝怡轻声说。
“现在?”
“不!”郝怡说。
吴生友惊异地看了一眼郝怡,那是一只受伤了的母狮子。
“太晚了!”郝怡低吼着,用身子的力量把吴生友压在下面,她吻着他,吸允着他,像一只母狮疯狂地撕咬着猎物,而吴生友则被震慑住了,像一只无助的小羊一样任她宰割。他渴望被她吞噬,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天夜里,吴生友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说来奇怪,他只是不断重温着和郝怡吵架的种种情形,好像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在此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吵架当然还会发生。而且,郝怡发觉她对吴生友有这么一点反专制的力量以后,便想滥用这力量。作为一个沉迷爱河的女孩子,她本能地知道哪儿是他的要害,就忍不住去碰。其实,她并不乐于逗吴生友生气,事实上她还是挺怕他的呢。但折磨吴生友等于证实自己的力量,证明他对她的爱,所以她忍不住要去触动他的敏感神经。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凶恶的女孩子,而只是放纵了所有深情女孩子都有的那种怪癖。
不错,她答应要永远忠实于他,而事实也是如此,但有时却要当着吴生友的面,故意跟其他异性朋友说说笑笑,来刺激他。吴生友生气她,她只是嘻嘻哈哈,直要看到吴生友脸色变了,眼露凶光,她才慌忙改变语气,答应下次不这样了。可是下一次她故伎重演。于是吴生友就放狠话:“你简直是个妓女!像哈巴狗一样犯贱!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你见鬼去吧!”
但是,只要郝怡一句哀求的话,或是在秘密信箱放上一朵小花,表白她的爱与忠诚,吴生友马上就会回心转意,而且对自己的失态愧悔不已,又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请求郝怡原谅他。
可是,慢慢的,他开始厌倦她了,或毋宁说更厌倦他自己。有人说小小的口角无碍于至爱情深,其实是错误的。吴生友固然恨自己的激烈行为与语言,但也恨郝怡动不动就逼他走极端。有时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吴生友觉得自己的确脾气太坏了,而且专横跋扈。但是,他难以改变自己忠诚不二的本性,更难以克制从这本性中发出的激情与冲动。当他第一次体认到爱情时,自然而然就全身心投入,同时不容忍任何分享。既然他为她牺牲一切,义不容辞,那么她为他牺牲一切,也是名正言顺的。
只是在这些琐碎的冲突中,他才开始意识到,爱并不如他想像的那么简单,而爱的世界多少与他这种顽强的性格相悖。爱不但渴望专心致志,更需要丰富多彩。于是他试图改变自己,为了郝怡,他要让自己变得更随和,他甚至说服自己,他根本没有权利独占她的全部感情。在爱情中,他重新审视了自由的价值。无论是多么大的牺牲,他决心要让郝怡享有完全自由。为此,他甚至劝郝怡去看望她那位表哥,并且信誓旦旦地表明,他很高兴郝怡跟他人交往,包括与其他异性交往,而他只希望郝怡幸福愉快。
“你好像一会儿一个主意的,”郝怡笑着说。他们走在一个动物园中,一边吃着冰激凌。
“不是一会儿一个主意,是始终一个主意,就是让你高兴。”
“你知道怎么让我高兴?”
“当然,就是给你自由啊。”他指了指笼子里一只来回走动的狼,“它被关在这里就很不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高兴呢?”
“你看它垂头丧气的样子,头都抬不起来,夹着尾巴,哪有这样做狼的呢?”
“那应该怎样做狼?”
“比如,对月长啸,追逐猎物,独步山林,看谁敢惹我?”吴生友说着不由目露凶光。
“我看你比较适合做一只狼吧,”郝怡说。
“对,一只公狼,带着一群母狼。”
“为什么不是一只母狼带着一群公狼呢?”
“也可以,”吴生友说,“那我就做一只母狼吧。”
郝怡扑哧一声笑了,“我看你就是一个狼子野心!”
吴生友一会儿一个想法,让郝怡眼花缭乱。但是,恋爱中的女性往往有一种更为可靠的直觉。郝怡并不怀疑吴生友的真诚,但心里很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如果她真的听从他的劝告而越雷池一步,比如去跟另外一个男生亲近,其结果屡试不爽,吴生友一定会沉下脸来,突然之间大发脾气,变成一头咆哮的野兽。
爱恨相依,苦乐相继,相辅相成。吴生友另一个苦恼来自于郝怡的变幻莫测,什么事情高兴,什么事情不高兴,总拿她不准。吴生友不知道,这究竟是郝怡特有的毛病,抑或是恋爱中女性的普遍特征。郝怡既非虚伪,也非装腔作势,只是变得难以精确,常常是变幻莫测,模棱两可。有时是因为胆怯,有时是因为自己糊涂,她说话的方式难得是干干脆脆的,答语总是似是而非。要是吴生友问她什么事儿,她总爱藏头露尾的,仿佛有意要瞒着点什么,让吴生友心头冒火。而且,如果吴生友识破了她,她就恼怒起来,不但不认错,反而要拼命抵赖,胡搅蛮缠一阵,闹得俩人不欢而散。
当然,这些争吵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却能让吴生友暴跳如雷,说出一些他必定后悔的话来,做出一些愚不可及的事儿来。但是,事过之后,郝怡总会迁就他,好像这些事情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跟他们无关。她对于吴生友的粗暴的举动并不记恨,或许还有一种宣泄后的快感。但吴生友却每每垂头丧气,恨不得把自己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打翻。久而久之,俩人之间的不满油然而生,郝怡不满意吴生友爱走极端且容易上当,对她的话有一句信一句,因此有点瞧不起吴生友。在吴生友方面,他也不满意郝怡的逆来顺受,为什么明明受了屈辱却不抵抗呢?他认为自己比她优越。
夏去秋来,爱的理想的光环消褪,一如大自然的季节成熟。郝怡不再用初交时的目光看待吴生友,相反,吴生友的短处变得难以承受。郝怡觉得吴生友独往独来的性格没有先前那么可爱了。散步的时候,吴生友不顾体统,不修边幅,旁若无人,常让郝怡感到难堪。尤其在人前,吴生友更是教人受不了,经常出言不逊,吵吵嚷嚷,说一些不得体的话。每当此时,郝怡就对他使眼色,但吴生友哪里懂得收敛,依旧旁若无人地出洋相,郝怡看见周围的人脸上轻蔑的笑,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此时,郝怡就觉得吴生友粗俗不堪,不懂自己怎么会迷上了他。
然而,尽管摩擦不断,烦恼无穷,俩人之间依恋反而越来越深了。吴生友几天见不到郝怡就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而郝怡需要吴生友在她身边,就像新鲜空气一样不可或缺。吴生友每当看见或听见什么美妙出奇的东西,自然而然就想到郝怡,心想她在这里该多好。郝怡则把吴生友的人格和自己整个的生活混在一起了,尤其碰到不顺心的事情,她总用他那富有生命力的形象来给自己打气。当然,俩人不断把对方作为镜子,窥视自己,窥视世界,即使这镜子在现实中被打得粉碎,他们仍能从残存碎片中不断窥见新的东西,像孩子看见天空的彩虹一样充满喜悦。至于对方的本来面目以及在俗世中的形象,反而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你不觉得我们很变态吗?”吴生友一天沮丧地说。
“不啊,我觉得我们很神圣的,”郝怡看来心情很不错。
“那就是一种变态的神圣。”
“你又怎么了?”郝怡笑吟吟地说:“应该说是一种神圣的变态。”
“神圣的变态?”
“对,”郝怡笃定地说,“爱就是一种神圣的变态。”
“是么?”吴生友懒懒地说,“我看你是变态多于神圣。”
“你才变态呢,”郝怡嗔怒地打了吴生友一拳。
之后,他们之间一旦有裂痕,总有一方指出另一方变态,然而,纯情之爱的确又是神圣的,而在爱的光环下,任何缺陷就不是那么自私可厌,反而有一种天造地设的气象,因此并不妨害他们心中洋溢的温情。事实上,在孤独的成长经历中,他们养成了一种对爱的渴求以及为爱牺牲的心理素质。在相对平静的时候,他们水乳交融,悠然自得,像山涧的一泓水,但在起冲突的那一刻,水花四溅,水雾飞扬,仍不失泉在石间奔的美感,而这一动一静正是他们生命力的运动节奏。
然而,这一对号称姐弟之间的缠绵悱恻毕竟是很惹眼的,小县城里开始有人侧目,学校里也有人议论纷纷。初时,同学们都表示出好奇,但看到吴生友的成绩下降了,这种好奇又被一种鄙夷所取代。独往独来的吴生友并不在乎人们的议论和轻蔑,仍然我行我素。但是有一天,班里他最瞧不起的一个同学,此人因偷女生的裤衩而被抓住,这个同学竟然当着吴生友的面在众人面前大骂某种姐弟关系是不道德的,吴生友先是一愣,继而看到那种鄙夷的冷笑。他从来没有想到他和郝怡的事儿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于是转身对那个学生说:“请问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同学冷笑一声,很优越感地说:“意思?我能有什么不正当的意思吗?”
吴生友不由得脸色发青,低声吼道:“你太下流了!”
那个同学翻了个白眼:“我是下流,可惜我没有一个好姐姐贴补我下流。”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他马上意识到这话说得太过,想找个台阶下,或把话收回来,但已经太晚了。吴生友一声嚎叫,一跃而起扑过来,俩人滚打在地,把教室的桌椅撞得一片狼藉。厮打中,吴生友抓住了他的头,望水泥地板上猛撞,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楼道,都赶来看。老师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把两个人拉开,那个同学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惨不忍睹,而吴生友还意犹未尽,大骂不止,只想再扑过去拼命。
事情闹得很大,教务主任大怒,认为毕业生班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容忍的,建议学校开除吴生友,但吴生友的班主任老师不同意。她说吴生友一直成绩优异,各方面表现良好,时下有感情方面的纠葛,一方面与他孤儿的身世有关系,另一方面是班主任老师的失职,所以她愿意承担责任,接受学校的处分,但学校应该给吴生友一个改错的机会。
吴生友好像得了一场大病,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独自一人时,常饮泣不已。接连几天,班主任老师找他谈心,做他的思想工作。这位年长的老师一直很关心吴生友,吴生友也很敬重她。但是,在吴生友看来,连这位可敬的师长也变得不通情理,而且说话不堪入耳,什么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难道老师不能理解吗?他与郝怡是那么清纯无染,那么天真无邪。而且,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学校和老师把他们当作下流的人呢?
此刻,吴生友更渴望见到郝怡,然而,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正等着他。
“郝怡被公安局拘留了,”班主任老师告诉他。
“为什么?”吴生友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师叹了口气:“涉嫌猥亵未成年少年。”老师的话音带着同情,但吴生友不能确定这同情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郝怡的。
“她是冤枉的!”吴生友又伤心又愤怒,眼泪夺眶而出。
“孩子,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老师递给他一张纸巾。
“那她会怎样?”
“可能被判刑,也可能劳教。”老师语气平缓地说,“关键要看她认罪表现。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你的表现和你的配合。”
“我的表现?”吴生友忍住眼泪说:“郝怡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有错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抓他?来找我就是了。”
“县公安局的人已经来了,在校长办公室等着你呢。”
吴生友陡然站起来,好像要打架的样子,被老师按着又坐下。
“你听我说,他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说什么都不如说实话。你明白吗?”
来到校长办公室,吴生友惊奇地发现舅舅也在,正在跟两个穿警服的人交谈,好像互相已经很熟了。吴生友坐定之后,年长微胖的警官首先开口:“你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了,你一直学习成绩优异,两次被评为三好学生。这一次的事情应该说是很不幸的,但你也是有责任的。虽然你还是未成年人,在郝怡与你的不正当关系中……”
警官把“不正当关系”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很慢。吴生友一听就火了:“请您客气一点,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光明正大……”
舅舅赶紧制止住了吴生友,只听警察继续说道:
“……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思想在你头脑中作怪,你应该深刻反省,彻底接受教训。好在你年纪还轻,未来的人生道路还很长,希望你把坏事变成好事,时时警惕自己,决不能放松自己……”
接下来的话,吴生友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现在只想着郝怡。她现在怎么样了?伤心了吗?一定的。她恨我了吗?都是我害的她。吴生友正出神时,警官已经站起来了,一边与舅舅握着手,一边往门外走去,把吴生友一个人丢在办公室里,好像大人要决定的事情,跟他这个孩子没有什么关系。大人的世界真奇怪!
后来,舅舅才跟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情。那天打架之后,学校非常重视,尤其怕出什么意外,马上就通知了舅舅,并向公安局通报。公安局遂即搜查了郝怡的寓所,找到了一本记录他们恋情的日记,然后以此为证据而拘留郝怡。郝怡在调查过程中非常配合,如实讲了整个经过,毫无隐瞒之意。舅舅找到了任公安局副局长的一位老同学,才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根据相关法律,郝怡最高可判处10年有期徒刑,而吴生友则可被直接送到少年教养所。但是,公安局参考了学校方面以及被害人家属的意见,考虑到两个人均无犯罪的前科,属于失足初犯,所以决定仅提出警告,免予追究刑事责任。
“那郝怡呢?”吴生友问。
“被她姑姑接走了,”舅舅说,“工厂已经把她除名。”
“她现在在哪儿?”
“据说离开本县了,去的说去了深圳,有的说去了北京,还有说去了东北的一个城市。”
从那以后,吴生友再没有见过郝怡。他去拜访过郝怡的姑姑,她推说自己也都搞不清楚她究竟在哪里。于是,这个一时间闹得纷纷扬扬的小城故事就落幕了,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南方小城还是平静如初,人们仍然忙忙碌碌,为了谋生而竭尽心力,各有各的喜怒,各有各的哀乐,发生着其他的故事。
翌年,吴生友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京的一所名校,而且考试成绩名列当年全省文科考生的亚军,这在小县城中略微勾起了人们的回忆,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之一。
“是那个闹绯闻的中学生吗?”有男人说。
“是他,”有女人说,“还真挺争气的呢。”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命犯桃花,将来难有出息!”
“得了吧,总比你有出息!”女人说:“你有本事也考一个啊!”
2009年2月22日初稿
2009年3月15日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