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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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agments
- first draft
- second draft
- third draft
- scene
- short story
- novelette
- on writing
- novel
- poetry
- literary criticism
官人心绪极佳。中年得志,仕途显赫,在所有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中,属他级别最高,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学校。此刻,他在自己的别墅里,身边伴着情妇,当年的校花之一,时下的崇拜者之一。
“中学的时候,我有那么差劲吗?你可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官人懒懒地说。天气闷热,酒足饭饱,情妇听出他的意思,忙说:
“哪的话呢,你还是挺帅的,不过……”
“不过什么?”
“你学习成绩班里倒数,”情妇笑着说。
“学习好有什么用?”官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只会把人变成呆瓜!你看咱班学习好的那几个,现在下岗的下岗,失业的失业,唉!”官人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同情心,感到十分满意。
“这倒也是的,”情妇崇拜地望着官人,“只是你当年流里流气的。”
“一点不错!”官人大笑,“当年我就想流一流你。”说着就要揽玉入怀。
突然门铃骤响,情妇一跃而起,疑问地望着官人。
“大概是管道工吧,也可能是我弟弟,”官人说道。
情妇从来不回避官人的家人,但为了防备万一,她还是抱起一堆自己的衣服,蹑手蹑脚走进隔壁房间。官人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既不是管道工,也不是弟弟,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那人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像是刚刚爬完十层楼梯。
“你找谁?”
陌生人没有立即回答,却旁若无人地走进客厅,一边慢慢地打量着房间,眼睛落在两个斟满白兰地的酒杯上。官人正要发作,只见那人一副累得站不住的样子,倒在沙发上,嘴唇颤抖,想说点什么。
“请问您有什么事?”官人忍住气问道。此人衣着寒酸,但上衣口袋挂着一支优雅的黑笔,官人叹了口气,又是一位潦倒的穷书生。这种人官人见得多了,百无一用。
“我的妻子在您这儿吗?”陌生人终于问道,抬起一双泪眼瞧着官人。
“什么妻子?”官人说,“你到这里来找你的老婆?”他不觉火大。
“我妻子……啊……她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然而,官人听得真确,心里一惊,不露声色。要是平时,他会不客气地把此人踢出门外的,官场的经验,无理不饶人,得理让三分。但是,无奈情人就在隔壁听着,自己无理,但总不能没有风度。于是打起官腔说:
“我不认识您的妻子。”
一分钟默默地过去了。陌生人几次用一个脏手绢擦他的脸,不时屏住呼吸以克制内心的颤栗,官人则瞪着他,挑战的眼光咄咄逼人。
“那么您是说,她不在这儿?”穷书生用平静的声音问,不知怎的还古怪一笑。
“你这个人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卑鄙!你下流!你无耻!”陌生人一口气说下来,像是在背书,眼睛里充满惶恐与仇恨。然后又补充道:“我总算当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说完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
官人先是一愣,继而心想,一个窝囊透顶的男人,两眼无神,又白又细的手指不住颤抖,嗨,美丽的校花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穷书生呢。想到这里,心里不但不生气了,反而有点同情这位戴绿帽子的丈夫。官人理了理头发,神色自若,他要谈吐文雅一点,不要凶神恶煞的,要向情妇证明,不!更重要的是向自己证明,自己是名副其实的君子,比这个穷学者更有绅士风度。
“原来是这样啊,”官人语调缓和地说,“您的妻子的确是我的中学同学。同学们常在我这里聚会的,现在她不在这里。”
“我妻子在哪儿呢?”穷书生绝望地自言自语。“不过,她在不在这儿,我也告诉你,她盗用了公司公款,事已败露,公安要逮捕她了!”
穷书生站起来,激动地走来走去。官人心里又一惊,浑身不舒服,他不喜欢吃惊的感觉。
“他们要来抓她,判她的刑!”穷书生说到这里突然抽泣起来,在这抽泣声中可以听出他的屈辱和懊丧。“我知道,是谁把她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权势,地位,虚荣!”穷书生厌恶得皱起鼻子,但撇着嘴唇很快就软下来了。“是我软弱无能……先生!……因为我没本事,才把她逼到了绝境!”
又是一阵沉默。穷书生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两只手搓着,而官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官场的经验是,这种时候要保持冷静,最好按兵不动,等着对手做出更愚蠢的举动来。
“我同情您的不幸,但您找错地方了……”
“你撒谎!”穷书生高声训斥道,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我什么都清楚!我早知道你了!我还知道,这个星期她经常在你这里鬼混!”
“那又怎么样?”官人不卑不亢地说,“我这里经常有客人,来来去去,我从来不强迫任何人。”
“我不知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可她利用职务之便侵吞了公司公款!”穷书生在官人面前站住,用坚决的语气说,“你们是一样的人,都是有办法的。你们不可能有什么原则,你们活着就是享受,一切为了你们自己!”
穷书生说完,有点喘不过气来。官人觉得面前站着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她是一位母亲啊,还有一个儿子。一旦她判了罪,被要坐牢,那我的孩子就失去母亲了。先生,您是有办法的人,就请您救救她吧!”
“救谁?”官人盯着穷书生的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请您帮帮忙,只要送还那三万块钱,她公司的老板说,她就平安无事了。只要三万元!”
“什么三万元?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是跟你讨三万元!我再穷也不会要你的钱。我要的是她的心,我的女人把心送给你了,你把我妻子的心还我!”
“王八蛋!你老婆的心长在她自己的胸腔里,有本事找你老婆去要!”官人怒吼道。
“她……?”穷书生立即软了下来,“我求您了。刚才我很气愤,对您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我可以向您道歉。您一定看不起我,这我知道,我的女人也看不起我。可是如果您还有一点点同情心,那就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我恳求您放了我的妻子吧!”
“哼,”官人耸耸肩膀,“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都是成年人,我不能强迫任何人,对不对?既然你的妻子是我的老同学,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当然愿意帮助你们。”
官人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一百元面值的钞票。
“这个你拿着吧!”
穷书生霍地涨红了脸,面部肌肉抽搐起来,仿佛受到了侮辱:
“你给我这个算什么呢!”他说,“我不是来乞求施舍的,我是来讨回原本不属于您的东西。您利用您的身份和地位夺走了她。昨天,我看到您和我妻子一起进出饭店的。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假装无辜!”
“你这个人啊,说真的,”官人说,“我跟您的夫人只是老同学,叙叙旧而已。”
“叙旧?”穷书生冷笑道,“她家里的孩子生病,却有心天天来跟您叙旧!您是肯定不想放她了?”
不等回答,穷书生用脏手绢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求您了!”他边哭边说,“是您害得我妻离子散,是您让她整天神不守舍的,稀里糊涂花了不属于她的钱。她鬼迷心窍……只想讨好您……您救救她吧!……您不同情我可以……可是孩子……他有什么过错呀?”
官人听到隔壁有微微挪动的声音,不由想到情人的面容,心有不忍,于是说:“我说你这个人啊,还算什么知书达理!刚才说我卑鄙无耻,我是个大坏人,现在又要来求我。我可以这样说,我一切问心无愧。我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在我们这班同学中,大家都是随缘的。您的妻子是一位有教养、识大体的女士,所以我才接待她。而且我也算是一个领导,她来找领导,我也不能不接待呀。”
“好吧,我给你下跪!这样行了吧?” 穷书生咚咚地磕起头来。
这一招出乎意料,官人手足无措。他感到,这个苍白而寒酸的穷书生是在故意糗他;他是出于骄傲,出于高贵的气度,不顾一切而下跪磕头,目的是抬高自己,贬低领导。
“好,好,好!”官人忙乱起来,“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作为老同学,我不会看着她做牢的。她公司的麻烦,我会全力以赴的。这样行了吧?”
看他还不起来,官人打开一个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三叠钞票,一共三万,交给了穷书生。
“都拿去吧!只是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官人说。一个穷书生丈夫给他下跪磕头,而他老婆就躲在屋里,这使他感到莫大的侮辱。
“你既然是一个学者,知书达理,又是她的合法丈夫,那你就该让她时时刻刻守着你,对不对?我可没有招引她来,是她……唉,走吧,走吧!”
穷书生泪眼模糊地瞧着他,又看看三叠钞票。
官人冲动地说:“你还要我怎么样?你有完没完啊!”
穷书生叹了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把东西包在脏手绢里,一句话没说,甚至没点一下头,走了出去。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情妇走了进来,满目泪痕,更显得楚楚动人。
“你丈夫是个疯子吗?”官人对她说,“他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作贱自己?”情妇说,“我的天!他在你面前低三下四,痛哭流涕!”
“是啊,太没有男人气了。”官人安抚她说,想拥她入怀。
“天啊,他有学问,那么骄傲,死都不求人的!…他竟然给你下跪……求…求你这种人……噢!是我把他逼到这一步的,都是我的罪过!”
她抱着头,呻吟痛哭: “不!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永远不能原谅!你离我远点……!”她甩开官人爱抚的手,从官人身旁往后退,用颤抖的手指着他。“他竟然下跪……求谁?求你!噢,噢!”
她很快穿好衣服,厌恶地鄙视着官人,好像他不值得正眼看,然后昂首走出门去。
官人感到心里腻歪。这时,他已经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而交钱出去,虽然这点钱在他是九牛一毛,但被情人这样骂,仍感到自己很窝囊。他回忆起以前的一个情人无缘无故骂自己是人渣,想到这里,不觉更懊恼。
“都他妈是疯子!”官人骂道,“真他妈晦气!”
2009年3月17日初稿
2009年3月23日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