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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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外号叫“大无畏”的老右派说。
老右派是劳改农场的摆渡,同新来的一位年轻姑娘,坐在岸边的篝火旁聊天。天如黑漆,无星无月,姑娘显然有点害怕。篝火边还有三个年轻人都已睡去。因为下午河水突然上涨,水流湍急,只好等明天再摆渡过河。老右派与小姑娘都是反革命分子,一个是反右时期的反革命,小姑娘是文革时代的反革命。老右派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子,瘦骨嶙峋,一边呷着手里的一瓶白酒,滔滔不绝。
“那当然,”大无畏接着说,“这儿不是天堂,比不上你的家乡杭州,这儿也不是鱼米之乡,而是天寒地冻,你自己也看到了,这才十月份吧,就下起雪来了。秋天的那一场大水,咱们农场一年的收成都泡汤了……”
姑娘看上去二十几岁,愁容满面,两只手裹紧衣衫,眼睛盯着对岸。她面容清秀,但苦寒已经在损毁她的面容,此刻,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苍白憔悴,像个久病不愈的孩子,却仍然不忘好吃的糖果。
“不要,我不要!”姑娘摇着头,其实并没有听老右派说话。
十步开外有一条灰暗的河流,汩汩有声,拍打着布满洞穴的土岸,急匆匆地奔向北方。河对岸就是农场,农场后面是一望无际的东北三江平原。靠这边河岸,停着一条黑糊糊的大驳船,这里的人都称其为“浮碉”,意思是浮在河上的碉堡。老右派负责运送农场的人过河,离河十里,有一小镇,镇上有一个商店,一个饭馆,一个邮局。当然,货物很少从这里进出农场,一般由汽车运输,在四十里外的下游处过桥,再回头开向农场。
远远的,有几处灯光忽隐忽现,像几个萤火虫,那是拖拉机在深耕土地。小姑娘习惯地抬头看一下天,因为只有那满天星星,跟她家乡的一样多,可是今夜什么也看不见,冷风习习,周围一片黑暗,姑娘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不好,不好,”她连连说道。
“啊,你会习惯的!”大无畏说,笑了起来,露出黑洞洞的嘴,没有牙齿。“现在你还年轻,到了我这个岁数,一切就都无所谓了,那时你就会说,这样的日子也不赖啊。但愿人人都能过上这种生活,有一口饭吃,有安慰的觉睡,偶尔,还有一口老酒喝!”
说着他举瓶呷了一大口酒,咧咧嘴,又说:“你瞧我啊,从反右到现在,嗯,有十多年了吧,谢天谢地!在这两岸之间,摆过来,渡过来,但愿再能这样十年,谢天谢地!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这样的日子啊,也不赖嘛!”他摇了摇酒瓶。
小姑娘往火上添些枯枝,挨近火堆躺下,说:
“唉,你喝醉了!你忘了你是来接受改造的。”
“姑娘,你这是什么话!谁不接受改造呢?革命改成反革命,反革命改成革命,冬天改成夏天,夏天改成冬天,都要改造,这就是天意啊!你看,老天爷把我改造成一个老头,将来也会把你改造成一个老太太,哈哈,谁也跑不掉的……”
“你一喝酒啊,就大无畏了,信口雌黄,你不怕队里开你的批斗会吗?”
“那好啊,我接受。我早想通了,我什么都接受,什么都承认,接受老天爷的改造,接受共产党的改造,接受人民的改造,这不,好日子就来了!”
老右派嘿嘿地笑着,拿起酒瓶,猛喝了一大口,接着说:
“我呀,就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祖上传下来几亩水田。我爹说,你去读书吧,以后也许会有出息的。想当年,我在学校里,也是很革命的,有很多的想法,也有很多烦恼。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也要改造,那也要改造,可现在呢,改造来,改造去,还是改造我自己吧,哈哈。我把自己改造到了这种地步,躺在野地里就能睡着,无忧无虑。这样的日子也不赖啊。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那么自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姑娘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打断他问:
“你当年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呢?”
“给领导提意见,初生牛犊不畏虎嘛,自己觉得什么都不怕。现在看起来,那个时候还是怕呀,怕自己不进步,怕不能坚持真理,怕虚度人生,嗨,瞻前顾后的事情,还真不少呢。”大无畏说着笑出声来,好像在谈论自己的童年趣事,调侃自己幼稚。
“依我看呐,世人如果都是我这个样子,天下太平着呢!”
“那你是什么样子呢?”姑娘问。
“无忧无虑,无怨无悔,”老右派顿了顿,“你看到过比我自由自在的人吗?”
姑娘啐了一口,“没人要你这种自由自在,我看是自以为是吧?”
“噢,你真这样想?”老右派并不沮丧,仍然兴致勃勃地说:“当年,我被打成右派,从头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要咬牙顶住!老婆要离婚,很好。亲人与朋友离你远去,好,我都接受,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拿定主意,坚持了一阵子。后来我慢慢发现,哈哈,真是没有什么好坚持的!你什么都没有了,还坚持个什么呢?原来坚持的东西,那都是空的,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你瞧哇,我活得好着呢!这就是彻底改造,羽化登仙,你懂吗?”
姑娘不为所动,大无畏又神秘地说:“哪怕你还有一线希望,那你就没救了,你会陷进泥坛,灭了顶,再也爬不出来。几年前,有个新来农场的年轻人,看得出来他心里有疙瘩,常在这儿附近游泳,像是跟谁赌气,后来有一次被水草缠住了,灭顶之灾啊。捞上来以后,我看到他的死相,那白眼翻的……”
”哎呀,你说这些干什么呀?“姑娘恐怖地向四下望一望。
“好,好,”大无畏说,“不说他了。十年前,北京的一个老教授也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这里。据说他写了一封信给毛主席,真诚地建议开放言路。人家还是教授呢,好,来到这里,头一件事就是再写一封信。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了党和国家的前途,他不能不这样。我就说:老兄啊,别那么自以为了不起,别瞎操心了。他不服气,觉得我俗,整天奋笔疾书。信一封封寄出,石沉大海,就问我:哎,大无畏,你说我的信寄到了没有?姑娘,平心而论,你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神经病啊?”
“我看你才是神经病呢,”姑娘不屑地说:“我觉得那人挺坚强的。”
大无畏噢了一声:“坚强?嗯,说他坚强也不错。反正怎么劝都不行,本性不改,天天找人托关系,把呈文不断递上去。这种人跟自己过意不去,嘴里说接受改造,可是心里不服。几年下来,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色发黄,像个痨病鬼。跟人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的,动不动眼泪汪汪。”
“后来呢?”
“那还用说?这样的人根本没法在这种苦寒之地生存,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农场里死的都是这种人,一个也没剩下啊。他是一九六一年死的吧。”大无畏仰脖喝一口酒,不再说话。
姑娘沉默不语,好像睡着了,但身下的地不平,辗转反侧。又过了一会儿,霍地坐起来,说:“大无畏,把酒瓶给我!”
老右派递过酒瓶,看着姑娘仰脖喝酒,瓶底映出篝火的光。大无畏悠悠说道:
“姑娘,听我一句。既来之,则安之。世界上哪儿不能活人呢?即使在苦寒之地,也照样能活得痛痛快快的。”
“好啦,好啦,”姑娘嘟哝着,冻得瑟瑟发抖。
“那你同意我的话了?”大无畏问。
姑娘叹了口气,眼望篝火,一字一句地说:“谁能像你这么大无畏呢?你像这里的石头和泥土一样,鬼都拿你没办法!石头什么也不要,你什么也不要。可我是活人啊,当然要害怕,要希望,要发愁痛苦,但愿我能像你一样,但我做不到!”
老右派不再作声,拿过酒瓶继续喝酒,然后挨着火躺下,喃喃地说:“酒喝光了,嗯,这下该睡了。明天见!”
姑娘一夜不踏实,恶梦连连,听到大无畏鼾声如雷,不知为什么夜里冷笑一声,就不再出声了,而其他三个年轻人,睡得像死狗一样。天快亮时,姑娘才昏昏睡去。
翌日晨,篝火已熄,变成一堆白灰。
“喂!有人吗?”对岸人在喊叫,“放浮碉过来啊!”
姑娘和三个年轻人同时被叫醒,看河水已经落了很多,应该可以摆渡了。但是,大无畏一动不动,一个年轻人走过去推他,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大无畏手里仍然拿着那个空瓶子,眼睛半睁着凝视前方,嘴角略带笑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三个年轻人手足无措,惊得说不出话来。姑娘走过去,把一件破衣服给大无畏盖上,河上飘来阵阵刺骨的寒气。
× × × ×
四十年后,姑娘已经是六十几岁的老妇人了。时值春暖花开,在杭州西湖边的一栋别墅里,她正在帮助小孙女完成语文作业。其中一道作业题是:请用“大无畏”造一个句子,不由勾起了这段往事的回忆。。
“小宝贝,你知道什么是大无畏吗?”
“就是什么都不怕呀,”小孙女得意洋洋地说,好像是个小大人。
“那该怎么造句呢?”
小女孩沉吟片刻,用银铃一样的声音说,“奶奶,我们就写‘我们有无产阶级的大无畏’,你看行吗?”
“行,行,”老人笑着回答。
“那什么是无产阶级啊?”小孙女翘起头来问。
“老师是怎么说的呢?”
“老师说,无产阶级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人。”
“嗯,是这样的,老师说的对。”
“那什么都没有了,就不怕了吗?”
“对,什么都没有了,就一点也不怕了。”老人摸着小孙女的头,笑着说:“要好好写,对,一笔一划,别着急啊。”
2009年3月17日初稿
2009年4月1日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