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Writing
- diction
- fragments
- first draft
- second draft
- third draft
- scene
- short story
- novelette
- on writing
- novel
- poetry
- literary criticism
在老干部活动中心,胖老头走进游艺室,心想:这是什么地方?只见一个瘦老头正独自坐在那儿,看着一张破破烂烂的《人民日报》。胖老头刚想走出去,突然觉得瘦老头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了。到了这个年纪,名字肯定是记不住的。瘦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胖老头,咦,这不是那个谁吗?但是,搜肠刮肚一番,也是想不起来了。但是,两个人的眼光相遇,不能不打个招呼啊。
“唉呦,这不是……啊呀!”胖老头颤巍巍走过来,好像认出了瘦老头似的。
“你……嘿嘿……你看我这记性!你老还好?”瘦老头扶着拐杖站起来。
“凑合着,凑合着,老兄啊,想不到在这儿碰上你呢?”胖老头说着,一个劲儿地和瘦老头握手。
“是啊,是啊,真想不到的。”瘦老头心里嘀咕着,他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他了。
胖老头更仔细地端详了瘦老头一番,搜索记忆,一片茫然,只是越看越面熟。
“这么多年了,你可一点儿也没变呀。”胖老头说。
“你也没有。”瘦老头热忱地说。
“嗯,你也许比原来瘦了那么一丁点儿。”胖老头继续评论道。
“是瘦了一点点,你可有点发福喽!”瘦老头说。
这一番开场白之后,双方算是扯平了。两人一直在琢磨着对方是谁。但是,这种尴尬的局面碰到的多了,自然就有一些应付的方法,决不会不知所措。瘦老头一般保持冷静,静观其变,说不定一会儿就想起来了。胖老头则为人机智,谈笑风生,况且打年轻时起就有一种见面熟的本领,到老了,就更不会冷场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大嫂还好吧?”胖老头单刀直入。
“还好,还好,就是血压高,腿脚不方便,”瘦老头回答说,心想这一定是很熟的人。于是放胆问道:“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过来坐坐啊?忙什么呢?”
“还不是孩子们的事情,”胖老头笑道,“不都说是老年孝子吗?离休以后就要为儿孙服务啦。”
“是这么说的。你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啊?还在那个单位吗?”
“对,煤炭研究院,”胖老头笑着说,“你老记性还真不赖啊。他也不小了,退休啦。”
“你有个孙子是不是,”瘦老头得寸进尺,“现在该大学毕业了吧?”
“噢,那是孙女,”胖老头说,“都毕业好几年了。你怎么会见过她呢?”
“那是哪一年来着,文革刚结束?我们好像一起……”
胖老头略一迟疑,接着笑逐颜开:“怎么会忘了呢,我们一起喝酒啊。你还是酒风不改,干校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干校?”瘦老头心中诧异,“噢,对了,那个时候,我们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啊,我一顿饭还能吃四个馒头呢。”
“时间过得好快!”胖老头语带感伤。
“真是一眨眼!”瘦老头表示同感。
沉默片刻。
胖老头突然说,“你还记得老张吗?听说最近走了。”
“老张?”瘦老头并没有避开胖老头探寻的目光,“是啊,是啊,唉!”
瘦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发自肺腑,但心里在想,上个礼拜好像是有个追悼会的通知,儿子不让去,去世的那人是姓张吗?瘦老头觉得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那个追悼会啊,可也真是的。”
“你参加他的追悼会了?”胖老头吃惊地问。
“没有,”瘦老头说,“我站不了那么长时间了,儿子也不让我去,你去了吗?”
“我也没有。”胖老头摇摇头,若有所思。
两个老头照例唏嘘了一番,话头就打住了。胖老头慢慢站起来,仿佛要离去,冷不丁甩出一句话:
“你回过我们那个老地方吗?”
“从没回过。”瘦老头斩钉截铁地说,心里却在想,你在乱七八糟说什么呢。
“是吗?”胖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他,“去年我回去看了看。”
“回哪儿?”瘦老头小心翼翼地问。
“老地方啊,还能是哪儿!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不愿意再看到那个地方了。”
瘦老头默不作声,费力地想着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显然还不少呢。
胖老头又开腔了:“有时候我遇上一两个老伙计,他们都谈到你,很想知道你在忙些什么。”
瘦老头“噢”了一声,心想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到了这把年纪,我能忙什么?等死而已。想到这里,心有不悦,于是转守为攻:
“老李现在怎么样了?”瘦老头这一招万无一失,因为每个单位必定有数个老李。
“你说的是哪个老李啊?”胖老头不紧不慢地又坐下来,把拐杖放在两腿之间。
“还能有谁?他还在炒股票吗?”瘦老头故意这样说,因为时下老年人都在炒股票。
“你说他呀!知道,知道。去年春天还在哪儿见过他呢!你看我这个记性……不过,你简直就认不出他来了。”
瘦老头心里说,当然认不出来,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嘴上却说:“是呀,是呀,我经常想到他的。”
“他现在可大变样了!嗨,都老了!”
“都老了,都老了,”瘦老头喃喃自语,眼前的情形令他觉得滑稽,因为记忆力不济,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突然,瘦老头忍俊不禁,自顾自地笑个不停。胖老头有点不知所措,于是把手杖立定,正准备站起来告辞离去,可是瘦老头不甘心就此打住。
“这几年我一直想去看你啊,”瘦老头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尤其是在听说你受了损失的时候。”
胖老头一怔,没有吭声。
“遭受那种损失是永远也忘不了的,”瘦老头的神情越来越严肃。
胖老头气定神闲,探过身来,等着他亮牌。
“是啊,”瘦老头继续说,“去世总是件伤心的事儿。”
胖老头仍然不动声色,心想应付死的话题最简单了,只需顺水推舟,逼着对方抖包袱就行。
“是呀,”胖老头眉头一转,“是挺伤心的,不过也可以满足了。”
“那当然,尤其是活到了那么个年纪!”
“是啊,活到了那么个年纪!”
“我想,到最后都还挺明白的吧?”瘦老头非常同情地继续说道。
“从来没糊涂过,”胖老头回答说,“去世那天还吃了半斤肉呢!”
“什么?”瘦老头迷惑地问:“噢,你是说……?”
“对啊,”胖老头说:“一辈子爱吃排骨,就是那个脾气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一对男女青年走进来,手拉着手。
“爷爷,你在这儿啊,这么早就来了!”
“爷爷,你也在这儿,你们原来认识的啊!”
瘦老头一愣,看着自己的孙子。胖老头也一愣,看着自己的孙女。两个老头喜上眉梢。
男孩说:“我们还说要介绍你们认识呢,你们俩都喜欢下棋的。”
“对,象棋大赛!”女孩说,“看谁的爷爷更厉害!”
“下棋?”两个老人都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来这里。
“我去拿棋!”女孩说。
“我去摆桌子,”男孩说。
棋子摆好了,两个老人又相互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胖老头先走,自然是当头炮,瘦老头把马跳,两个孩子在旁边观战,手拉着手。
棋至中盘,胖老头推边卒过河,冷不丁地说:“你不是石油部的!”
瘦老头不慌不忙地用马来防,答道:“你也不是化工部的!”
胖老头提车来拼,瘦老头拿炮来挡。
“老兄,你去的是哪个干校?”
“河南。你呢?”胖老头眼睛仍然盯着棋盘。
“江西,”瘦老头答道。“你说去世那天吃了半斤肉,是谁啊?”
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谁?噢,那是我们家的狗。”
瘦老头眼睛一瞪,说:“真有你的!明天到我那儿下棋,说定了!你不是要看看你大嫂吗?”
“一定,一定!”胖老头打趣地说,“要不要叫上老张和老李一起去啊?”
“叫他们干嘛?一起去那个埋你骨头的老地方?”
二老相视,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年轻人看了看这个老爷爷,又看了看那个老爷爷,真让这两个老糊涂给搞糊涂了。
2009年3月19日初稿
2009年4月17日第二稿